关外黑山一带,荒岭连绵,野地茫茫。山下有个落拓小村,名叫黑石村,村民世代靠山吃山,砍柴、采药、套野味度日。村后三里外的乱葬岗旁,有一处极为古怪的土丘,当地人都叫它黄皮子坟。
那土丘不大,圆滚滚一座,常年不长杂草,泥土发黑松软,四周堆满细碎的枯骨、碎瓦。老辈人传了几辈子,这里是百年间成群黄皮子修行聚灵的巢穴,也是它们的归葬之地,灵气杂糅,最记恩怨。村中死规矩:路过绕百步,绝不踩踏、绝不挖掘、绝不贪取坟边物件,若是冒犯,轻则疯癫破财,重则缠上阴祟,家宅不宁。
村里有个年轻樵夫,名叫赵满仓,手脚勤快,却生性贪利,胆子极大,从不信山野精怪之说。他总觉得,老一辈的忌讳都是吓唬老实人的说辞,守着荒土不敢动,白白浪费地利。平日里进山砍柴,他数次路过黄皮子坟,看着那座光秃秃的土丘,心里只觉可笑。
那年深秋,山货稀少,物价飞涨,赵满仓手头拮据,整日愁眉不展。夜里听村里老人闲聊,说修行多年的黄皮子,巢穴里常会藏着积攒的铜钱、古人遗落的小银饰,皆是经年累月囤积的物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满仓当即动了歪心思。

他暗自盘算,那荒岭人迹罕至,深夜无人,只需悄悄挖开土丘,定然能寻得些许值钱物件,足以抵得半年生计。哪怕真有传言中的黄皮子作祟,不过是些山野小兽,何足畏惧?贪念一起,便压过了所有敬畏,他彻底打定主意,深夜盗墓。
当夜月黑风高,秋风卷着枯叶满山打转,夜色浓稠如墨。赵满仓瞒着家人,揣着铁铲、布袋,独自摸黑走上后山荒岭。越是靠近黄皮子坟,周遭越是死寂,寻常秋夜的虫鸣兽吼尽数消失,连风声都变得细碎诡异,整片山岭静得骇人。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那座熟悉的土丘,黑土平整,寸草不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死寂。赵满仓心中微微发怵,可一想到钱财,便咬牙壮胆,举起铁铲就朝着土丘顶端挖去。
铁铲入土极松,全然不像寻常硬土,一铲下去,便翻出大把发黑的腐土,土中夹杂着细碎的兽骨、脱落的黄毛。挖了不过数铲,地底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吱”声,尖细微弱,贴着地皮传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满仓心中一紧,停铲细听,可周遭依旧漆黑空旷,不见任何活物。他自我宽慰,不过是山中老鼠作祟,随即继续深挖。片刻功夫,土丘被挖出一个深坑,坑底赫然露出一堆锈蚀的铜钱,还有几枚黯淡的银簪、铜环,零零散散堆在土中。
见了财物,赵满仓瞬间狂喜,早已将所有忌讳抛之脑后,俯身飞快捡拾,一股脑塞进布袋。可就在他伸手捡拾最后一枚铜钱时,坑底忽然窜出一阵淡淡的黄雾,无味无臭,却沾之刺骨冰凉。
黄雾升起的瞬间,方才消失的尖细吱吱声骤然变多,密密麻麻环绕四周。赵满仓猛地抬头,借着星光一看,瞬间浑身僵冷,汗毛倒竖。
只见土丘四周的荒草里、乱石间,密密麻麻蹲着数十只黄皮子,大小不一,一双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坑中的他,幽幽发亮。最骇人的是领头的一只老黄皮子,通体黄毛泛着灰白,身形比寻常黄皮子大上一倍,直立起身,如同人一般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眼神阴冷通透,全然没有野兽的懵懂,反倒透着人的怨怼与怒意。

赵满仓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场面,双腿瞬间发软,手里的铁铲“哐当”落地。他吓得不敢动弹,呆立在土坑之中,眼睁睁看着那群黄皮子缓缓围拢过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救都被卡在喉咙里。
片刻后,那群黄皮子并未扑上来撕咬,反倒齐齐蹲坐,对着他不停磕头作揖,动作规整,宛如凡人求情。老黄皮子更是微微低头,身子颤抖,似在哀恳。
这一刻,赵满仓猛然惊醒,瞬间懂了传言不虚。这座黄皮子坟,是这群野物修行归葬的祖地,坑中财物是它们百年积攒的灵物家底,他深夜盗坟取财,毁了它们的巢穴,断了它们的修行根基,是犯了绝大的忌讳。
他又怕又悔,慌忙将布袋里的铜钱首饰尽数倒回坑中,双手颤抖着填土覆土,想要恢复原状。可无论他怎么填埋,刚填上的泥土转眼就自行塌陷,坑底的黄雾依旧袅袅不散,四周黄皮子的眼神,也愈发阴冷。
不敢多留,赵满仓连工具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冲下荒岭,一路狂奔逃回家里,死死关上门窗,缩在炕头瑟瑟发抖。
自那晚过后,怪事彻底缠上了他。
白日里,他下地干活,总感觉身后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脖颈,回头望去空空如也,却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混着皮毛的味道。夜里闭眼入睡,耳边全是细碎的吱吱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女子低语,反反复复,绕梁不散。更诡异的是,他时常半夜梦游,无意识地往后山荒岭走,好几次都走到黄皮子坟边,又被夜风惊醒。
短短十日,赵满仓日渐憔悴,面色枯黄如纸,眼神呆滞恍惚,时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道歉,时而突然惊恐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纠缠。村里人见他模样,都说他是撞了黄仙,被迷了心智。
赵家父母急得四处求人,最终请来邻村一位懂山野异事的老道。老道上山查看一番,又问询始末,回来连连摇头,叹道:“黄皮子修行最是护冢,记仇也最念善。你毁冢取财,断其修行根基,虽归还财物,却已破了灵地气运,阴怨已结。”
老道告知化解之法,无他,唯诚心赎罪、修补灵地、永世善待生灵。
次日天刚亮,赵满仓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带着新土、香火、五谷,独自登上荒岭。他跪在黄皮子坟前,痛哭忏悔,一遍遍诉说自己贪念作祟、鲁莽无知,恳请黄仙宽恕。随后日日挑新土修补坟丘,平整土地,拔除周遭荒草乱石,一连半月,风雨无阻。
不仅如此,他往后进山,从不伤生,遇见被困的小兽必施救,捡到鸟蛋、兽崽尽数归位,日日行善,收敛所有贪念。
半月之后的一个清晨,赵满仓修补坟丘时,看见那只苍老的黄皮子立在远处荒石上,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后转身窜入深山,身后一众黄皮子尽数跟随,从此再未现身荒岭。
自那以后,赵满仓身上的异状渐渐消退,夜里再无异响,心智慢慢清明,身体日渐恢复如初。经此一事,他彻底改掉贪利莽撞的性子,一生勤俭向善,敬山敬地、善待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