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表面七成区域被海水覆盖,长久以来,深海一直是人类最晚展开系统探查的区域。阳光只能穿透海面下两百米左右的水体,再往下,光线快速衰减,两百米至一千米的中层海域只有微弱蓝光,一千米以下的深海完全陷入黑暗,水压会随着深度持续上升,每向下十米,压力增加一个标准大气压。极端环境抬高了探测门槛,也让这片空间留存大量等待确认的信息。

早期的海底观测手段十分有限。十九世纪,科考船依靠绳索下放铅坠,测量海水深度,打捞上来的只有海底表层少量泥沙样本。人们曾经推测,深海低温无光,不存在生命。直到 1872 年,挑战者号开启环球海洋科考,历时四年多,在各个大洋投放采样设备,从数千米深的海底捞起贝类、甲壳类生物标本,这份实物样本推翻了深海无生命的猜想。这次科考带回四千多份新物种标本,整理出超过五千个海洋生物记录,奠定近代海洋科学的基础。
载人深潜器出现之后,研究者才有机会亲自抵达深海现场。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里雅斯特号下潜至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人类第一次亲眼看见万米海沟底部的样貌。此后,无人遥控潜水器、自主水下航行器陆续投入使用,设备搭载高清摄像头、水质传感器、取样仓,能够长时间停留在深海,采集岩石、沉积物、水体和生物样本。国内的深潜装备,多次前往海沟、热泉区、冷泉区开展定点观测,传回大量原位影像数据。
海底热泉是深海探索里极具代表性的发现。上世纪七十年代,科学家在东太平洋洋中脊,拍到海底喷涌的黑色烟柱。地壳板块裂开,地下高温流体混合硫化物,从裂隙向外喷出,流体温度能够达到三百摄氏度以上。热泉周边没有阳光,这里的生物群落依靠化能合成细菌获取能量,细菌氧化硫化氢,把化学物质转化成有机质,供给管虫、贻贝、虾蟹生存。这套不依赖阳光的生态系统,刷新学界对生命生存条件的认知,相关研究也被用来推演地外星球存在生命的可能性。

和热泉对应的还有冷泉,多分布在大陆坡区域。甲烷、硫化氢等气体从海底地层缓慢渗出,流速平缓,流体温度和周边海水接近。冷泉周边同样形成独立生物群落,贝壳、管状蠕虫成片附着在海底,沉积物里埋藏大量碳质物质。科研人员在冷泉区域布设长期观测基站,连续记录流体排放强度、生物活动变化,用来研究海底甲烷释放和全球碳循环之间的关联。
海底还分布着绵延数万公里的洋中脊,是板块生长的边界。岩浆从裂隙涌出,冷却之后形成新的洋壳,推动两侧板块慢慢向远处移动。洋底沉积物一层一层堆叠,每一层泥沙、微体化石,都记录着不同年代海水温度、大气成分的变化。科考钻探船取出来的沉积岩芯,相当于地球的时间档案,研究者依靠岩芯里的浮游生物外壳、同位素数据,还原几万到几百万年前的古气候。
深海里的物种还在持续新增。很多深海生物演化出适配黑暗环境的特征,部分鱼类自带发光器官,用来吸引猎物或者传递信号;一些生物感官高度发达,依靠水流震动、化学气味感知周围环境。每次深潜作业,都有概率拍到还没有被分类命名的生物,不少物种身体构造特殊,现有分类框架需要跟着样本重新调整。
探测过程里,研究者也记录下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塑料碎片、废弃渔网、微塑料颗粒,在数千米深的海沟沉积物里被检出。深海流速缓慢,污染物一旦沉降,会长期保存在地层当中,影响底栖生物。科考团队同步开展海洋污染基线调查,记录不同区域污染物分布密度,跟踪长期变化。

深海探测依旧存在不少局限。深潜设备续航有限,单次下潜的观测范围很小,大洋绝大部分区域只完成稀疏点位采样。很多深海生物离开高压低温环境之后,很快失去活性,很难带回实验室活体饲养。海底岩层之下的微生物群落,生存环境封闭,取样难度高,它们的代谢方式、种群规模,还有大量空白。
新的探测技术不断迭代,水下组网观测、深海机器人、水下基因测序设备逐步投入应用。研究者一点点补齐海底的资料,从板块运动、化学循环,到微小生物的生存模式。蓝色的大洋深处,还有大量没有被读懂的线索,等待下一次下潜去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