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小人的说法散落在国内南北多地的乡土口述里,不同地域的做法、用料,存在明显差别。民俗走访收集到的口述素材,大多来自上世纪中后期的乡村闲谈,传讲场景集中在农闲夜晚、邻里串门,或是集市上老人们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这类内容没有统一的典籍定本,多靠口头传递,相隔几十公里,用到的材料、步骤就会出现改动。

鲁南一带留存的口述版本里,人偶多用粗白布缝制,裁成简易人形,填充的物料有艾草、干稻草、碎棉絮。人偶的胸口位置,会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被针对人的姓名、生辰干支,部分记录还会加上对方的毛发、指甲碎屑。做好之后,人偶会被放到灶台下方、柴房角落、坟地周边,或是墙缝之中。针的取用也有讲究,口述里提到,优先选缝衣钢针,长度一寸二到一寸五,扎在人偶不同位置,对应不同的说法,扎头部、胸口、四肢,是口述里出现频次最高的几处。讲述的人大多只复述老一辈传下来的流程,很少有人说自己亲手操作过。
闽南沿海的口述记录,用料和北方不一样。当地不少口述里,人偶不用布匹,改用黄纸折叠裁剪,纸人形体单薄,没有填充。书写信息的纸条贴在纸人后背,搭配的物品有香灰、少量海边捡来的贝壳碎。操作的时间多选在阴历的月末夜晚,潮声变大的时候。有走访笔记记下,当地老一辈会把纸人做完之后,带到退潮的滩涂,埋进湿泥沙里,和北方留存的放置方式区分开。
川东山区的版本,会用到桐木削成小木人,木面用炭笔勾勒五官,生辰八字刻在木人的后背。这类木人偶,做完之后常被埋在别人家房屋地基外侧、菜园土埂下面。当地的口述里,很少提到反复下针,更多是埋入泥土之后不再翻动。
古籍文献里,和人偶厌胜相关的记载,最早能追溯到汉代的厌胜之术。史书里记录过宫廷之中与人偶相关的案件,当事人制作木偶,埋于地下,最后引发牵连。唐宋之后,这类相关记载分散在杂记、方志的逸闻板块,文字记录里只写事件经过,不会把操作步骤写得详尽清楚。明清地方志,很多地方的风俗条目会简短标注,当地官府曾多次张贴告示,禁止民间制作这类人偶。

很多口述故事,都围绕邻里矛盾展开。豫东一则八十年代的口述,讲述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边界起争执。其中一户,夜里发现自家院墙根的土被翻动过,第二天挖开,土里埋着一个布小人,布面已经受潮发灰,身上扎着三根针,胸口夹着写有户主名字的纸条。户主把人偶交到村里的治保点,村干部做了登记,挨家询问,最后没有找到制作的人。这个故事在村里传开之后,不少人家会在翻地、修整院墙的时候,留意土里有没有异样物件。
还有一类口述,发生在集镇。集市上曾经有流动的术士,会承接这类活计,提前备好布料、针线、黄纸,客人带来生辰信息,当场制作。这类交易大多在集市边角偏僻的树荫下,避开人流。走访收集到的记录里,集市上的交易在九十年代之后慢慢变少,年轻人外出务工,愿意承接这类活计的人逐年减少。
各地口述里,同时流传着对应的化解办法。北方不少说法,挖到布偶之后,不能直接用手触碰,要用火钳夹起,放到十字路口烧掉,灰烬顺着路面扫开;南方部分区域的说法,发现纸人之后,要拿到流动溪水里面浸泡,再顺着水流放走。不同的化解方式,和当地的生活环境绑定,临水的地方多用溪水,内陆旱地,大多选用焚烧。
民俗研究者整理素材的时候,会把厌胜术、扎小人,和祈福人偶分开归档。祈福人偶同样会用布、木头、纸张制作,上面写祈愿的内容,用料、缝制方式相近,只是用途不一样,在乡土记录里归为另外一类。走访笔记里标注,很多普通村民,很难分清两类人偶的区别,只记住人偶、纸条、针这些直观元素。

短视频兴起之后,网络上出现不少模仿扎小人的画面,大多是拍摄者随手用布料、针线演示,里面的步骤混杂了南北不同地域的口述细节,和原本乡土里流传的版本已经出现偏差。民俗社群在整理素材时,会把网络二次创作内容,和早年老人的口述记录分开存放,不混为同一份原始资料。
走访记录里还能看到一个时间变化。早些年的口述,故事重心放在人偶的制作、埋藏、发现的过程;近些年还能听到的版本,大多只留下零散片段,很多中间步骤,已经被讲述人遗忘。不少完整的流程,只留在七八十岁老人的记忆里,愿意复述的人越来越少。
这些怪谈没有统一结局,有的故事停留在人偶被挖出、烧毁,矛盾依旧存在;有的故事只写有人传言谁家做了小人,没有后续物证出现。它们依附旧时邻里纠纷、乡土忌讳慢慢扩散,在一代代口头传递里,不断丢失或是新增细节,留在各地乡村的闲谈记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