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5日,火星全球勘测者号(MGS)的相机把镜头重新对准了火星北半球基多尼亚地区那块1.5公里宽的平顶山。这张新照片的分辨率是每像素1.56米——比二十二年前那张著名图像清楚一百倍。当年被新闻稿称作”像人头”的那座山,在新图里只是一块平顶、边缘被风蚀出几道沟壑的岩石台地,两个所谓的”眼窝”是两块凹陷,”嘴”是一条横向冲沟。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当天把图片挂到了官网上,配了一句: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平顶山。

把时间倒回1976年7月25日。维京1号轨道器正在火星上空找适合维京2号着陆的地点,相机扫过基多尼亚地区,拍下一张编号035A72的黑白照片。这张图的原始分辨率约每像素500米,阳光从较低角度斜照过来,平顶山的阴影在东侧拉出一道长长的人脸轮廓——两个凹陷恰好投影成眼窝,一道冲沟投影成嘴唇。NASA在内部简报和随后的新闻稿里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这个地貌”shaped like a human head”。
那张新闻照片被美国地方报纸转载之后,事情没按NASA预期的轨迹走。1987年,一位叫理查德·霍格兰德的作家出了本书,叫《火星上的纪念碑》。他把基多尼亚地区几座平顶山、一道直边冲沟、一个像三角形的小地貌连成了一套”人工建筑”的论证——人脸是废弃的塞隆人雕像,旁边的几何形状是失落文明的城市。这本书在八十年代末的UFO杂志和深夜电台里反复被讲,”火星人脸”从一句NASA的玩笑变成了全球阴谋论的固定话题。
1992年NASA在国会听证会上被问过这张照片。答案是,当时火星轨道上没有相机——维京计划结束后整整十七年没有探测器绕火星拍照,直到1998年MGS上岗。

MGS那张1998年的图出来之后,霍格兰德没有改口径。他对媒体说,新照片是NASA故意模糊处理过的,”真正的人脸必须在低角度阳光下才能看见”。这个说法在光学上不是完全没根据——这个错觉本来就是阳光角度的产物。同一块台地在不同太阳高度角下投影出来的脸轮廓会变形:阳光高,脸被压扁;阳光低,眼窝阴影拉长,看起来更立体。1976年那张图的太阳高度角大约是10度,所以阴影特别长。
2001年4月8日,MGS在另一个太阳角度下又拍了一次同一座山。这一次NASA同时发了同一地貌不同太阳角度的对照图,把”为什么阳光低的时候像脸、阳光高的时候不像脸”直接画了出来。
2006年入轨的火星侦察轨道器(MRO)带的HiRISE相机,分辨率达到每像素30厘米。2007年它在基多尼亚地区拍了编号PSP_00134_2210的那张照片,把整座平顶山的岩石纹理、沟槽走向、陨石坑分布全部照了下来。HiRISE的团队当年写了一份技术说明:这座台地由沉积岩构成,表层被火星风塑造,所有的”五官”都能在地质学上找到对应解释——眼窝是两个撞击坑,鼻梁是一道岩脉,嘴是一条冲沟,下巴是台地被风蚀出的台阶。

从1976年到2007年这三十一年里,火星人脸的”未解之谜”实际上被拍了四次。每次重拍,分辨率提升一个数量级,脸就模糊一分。NASA从1998年开始在官网专门辟了一个”基多尼亚常见问题”页面,把不同年份的图像并排挂出来,让公众自己看。
2012年好奇号在盖尔陨石坑着陆之后,基多尼亚地区不在它的行驶路线上,人脸平顶山此后没有被新的高分辨率相机重拍过。但霍格兰德那本书还在亚马逊上卖,深夜电台每年秋天还会再讲一遍这个故事。听众看到的是1976年那张500米分辨率的035A72,还是2007年HiRISE那张30厘米分辨率的PSP_00134_2210——决定了他们眼里的”未解之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