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写过一条老家河间的事。某村一口老井,每年腊月淘井之前,村里人要先在井沿烧一刀纸钱,扔一块石头下去试深浅。石头落下去如果声音是”咚”的一声闷响,说明井底干净;如果声音发飘、或者落下去之后听见井底有人应了一声,这井当年就不淘,封到明年。纪昀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加了一句按语,说他从小听外祖母讲,井底住着的不是水鬼,是前几代投井的人,他们走不了,每年等人来淘井的时候才露面。

北方乡村对井的态度,从这套规矩里能看出来。井不是一个取水的工具,是一个跟村子辈分平行的公共空间。井打得早,往往比一户人家的房基还老。井台上有井神,有井龙王,大年三十晚上要摆一碗饺子在井沿上,正月初五之前不许打水,理由是井神在过年。打水的时辰也有讲究——天没亮、鸡没叫的时候不去井边,说是这时候井底那位刚醒,听见有人往下看会伸手。
民俗学把这一类叙事归到”横死”母题下面。一个人如果是投井、落水、上吊、难产死的,魂魄不能入轮回,要困在他死的那个地方,等下一个同样死法的人来替他。这个母题在华北、华东、华中乡村的口述里都有,名字不一样——北方叫”落水鬼”,南方叫”水鬼找替身”,湘西和川东叫”水打鬼”,东北叫”深水粥”。母题结构是固定的:死者横死在水边,魂魄困在水里,每年有一个窗口期(夏天涨水、初一十五、或者鬼节),他要在水边引诱一个活人下水,自己才能脱身。
井鬼是这个母题里一个比较特殊的分支。河流、池塘、江海里的落水鬼,活动范围大,找替身穿穿田野、跟着走夜路的人。井鬼不行,他的活动半径就是那口井的井壁——所以井鬼的故事大多集中在”为什么不让小孩单独去井边打水””为什么井台上要盖一块石板””为什么淘井要请男人、女人回避”。北方老人讲的版本里,井鬼不能直接把人拉下去,他要先化成一只蛤蟆、一条红鱼、或者一个熟人的声音,在井底叫你的名字,你一探头,他就拽你的头发。

袁枚《子不语》里收过一条杭州的故事:某姓人家的井里,每年夏天浮出一只三寸长的小红鱼,家里小孩看见就捞,捞上来当天晚上就发烧。后来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说这井底下前朝投过一个女人,红鱼是她变的,给井里下了一根铁钉,红鱼再没出现过。这个故事在江浙一带的口述里换地名反复出现——苏州、无锡、绍兴,版本几乎一样,差别只是红鱼的颜色和投井女人的来历。
淘井的仪式本身,是这套信仰最实体的部分。每年腊月或正月,村里请两个精壮男人下井,下去之前要在井口烧纸、放炮、给井神敬酒。下井的人腰上绑一根粗麻绳,绳子一头在井口由三个以上的男人攥着。女眷、小孩、穿孝服的人不准在井边围观。淘上来的烂泥、石头、碎砖不能倒在庄稼地里,要倒在十字路口——民俗学的解释是,十字路口是魂魄能离开村子的接口。

1980年代之后,华北平原一村一村通了自来水。水井先被封上石板,后来被填埋,再后来上面盖了杂物房或者小广场。井鬼的口述故事没有跟着井一起消失——它换了地方。九十年代城里的高层小区讲”地下室的水房”,二零零零年代讲”游泳池深水区”,二零一零年代之后讲”酒店走廊尽头的那口景观水池”。母题的活动半径从村口那口井,扩到了所有跟”死水”、”深水”、”看不见底的水”沾边的地方。
纪昀那本《阅微草堂笔记》里那条河间老井的故事,到今天在河北河间本地还能听到差不多的版本。井早就填了,井台上面盖了一个小卖铺,小卖铺老板夏天还会跟客人讲,他爷爷当年淘过这口井,下去的时候腰上绑的那根麻绳是从庙里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