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巡抚胡宝瑔的日常里，有一件事很费周章。据《子不语》卷十七记载，他 “眼碧色，自幼能见鬼物”，自述人间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有鬼，只有朝廷午门里面没有；鬼最集中的地方是北京菜市口，那是清代的刑场；从时辰上看，上午鬼不大出来，下午就纷纷上街了。因为这个能力，胡宝瑔有时路过祠庙，得拿扇子遮住脸，假装没看见对方 —— 他怕鬼找他托关系说情。

阴阳眼，民间传说的说法是能同时看见阳间和阴间的眼睛。民俗信仰里，这种能力分先天和后天两路。先天带的人占多数，据说心灵纯净者居多，是 “阴阳眼选择人类” 而非相反；后天靠各种法子 “开”，传下来的法子五花八门，牛眼泪抹眼、柳叶擦眼、清明节拂晓收集的露水擦眼，还有红布蒙眼之类的说法。这些法子多是乡间口耳相传，有没有用另说 —— 真拿患病的牛眼泪滴眼睛，先得担心交叉感染。

志怪笔记里能视鬼的人，留下的记录一桩接一桩。《右台仙馆笔记》卷六写道光年间河南中牟县一个村妇，生来瞳子旁边有一道白痕围着，刚学会说话就能告诉家人天上有什么神仙经过，五六岁便会给人治病 —— 不诊脉、不开方子，看看病人就说吃点什么草、什么水果，偶尔让去药铺买点极普通的药，花费几十文，病人吃了多数见效，被当地目为神医。她从不收诊金，病人给父母送些吃食就行，多少不拘。村里人眼里风光，可这么个能见鬼的人，不到十八岁就没了。

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是这类传说里最常见的说法。雍正八年北京西郊那场 6.5 级地震之前，《夜谭随录》卷三记了一个西域小孩：地震头一天，父亲带他去茶馆，他抱着父亲脖子不肯进，说茶馆里的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脖子上都戴着铁链，看着吓人。父亲当小孩胡说，路上遇熟人还当笑话讲，孩子说那人脖子上也有铁链。第二天大地震，房屋倾毁无数，凡是小孩不肯进的茶馆都塌了，没人幸免。父亲那句 “小儿眼净，所见必有因”，被记了下来。

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也背着一双 “碧眼”。朋友给《鬼趣图》题诗，写 “一双碧眼惯搜奇”，许多人相信他真能见鬼，才画出那样一卷鬼怪百态的名作。历史上能视鬼的人甚至进过衙门，给官府、给皇帝当过咨询。《还冤记》说汉武帝时权臣田蚡陷害窦婴、灌夫，后遭冤魂报复，天子派 “祝鬼者” 去看，见到窦婴、灌夫二人正抬手抽打田蚡，田蚡随即死了。《搜神记》卷二写三国吴景帝孙休病重，想测巫师真假，埋了只鹅在墓里，让巫师说出墓中女鬼的模样，巫师看了一天说没见鬼，只见一只鹅立在坟头，怕女鬼化成白鹅才不敢说 —— 这一答，反而过了关。

能看见那个世界，在志怪里常被写成负担。清代笔记里的贵人说过一句：鬼的世界 “憧憧扰扰，若有所营，亦有喜怒哀乐”，鬼与鬼竞，如同人与人竞。视鬼者看到的不是几个孤魂，而是满街满市的熙攘，要应付鬼的请托，要分辨真假，久了未必好受。胡宝瑔拿扇子遮脸、中牟村妇早夭，都是这一类记载里的注脚。

民间对 “阴阳眼” 还有一层解释，落在科学这边。有观点认为所谓见鬼是精神分裂或其他精神疾患造成的幻觉、妄想，因为过于逼真，见者能具体描述、取信于人；也有人指眼球疾病邦纳症候群 —— 视网膜失去部分视物功能后，缺的那块会出现幻觉；还有虹膜异色症的猜测，两眼颜色不同，被附会上 “天生异象”。这些解释也有答不上来的地方：两个互不相识的阴阳眼人，在没交流的情况下看到同一样东西，该怎么解释。

阴阳眼到底有没有，六百多年传下来没人能拍板。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套说法从《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一路传到今天的乡间饭桌，胡宝瑔的扇子、中牟村妇的草果药方、那个看地震的孩子，仍被一次次讲起。怪谈归怪谈，听个热闹，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