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纪 50 年代，法国魔法师埃利法斯・利维出版了一本《高等魔法的教义与仪式》，书里附了一张他自己画的图，画的是一个有翅膀的山羊人：山羊头、女性乳房、两只角之间顶着一支火炬，一只手指向上、一只手指向下，腹部盘着一条蛇杖。利维管它叫 “安息日之羊”，也叫巴弗灭，说自己画的是对 “绝对” 的象征。这张画后来成了 “山羊恶魔” 这个形象最广为人知的版本。

“巴弗灭” 这个名字，比这张画早得多。中世纪法国国王腓力四世清算圣殿骑士团，1307 年 10 月 13 日大批骑士被捕受审，指控里有一条就是崇拜一个叫巴弗灭的偶像。骑士团到底有没有这东西、长什么样，审讯记录里说法不一，史料也没留下确凿的实物。名字和审判绑在一起传下来，“巴弗灭” 就成了一个罪名下的代号。

山羊和神的关联，再往前能推到更古的信仰。古希腊的潘神就是半人半羊，长着羊腿和羊角，在林地放牧、吹排箫。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的门德斯地区崇拜公山羊，希腊史家希罗多德记载过那里的羊崇拜。到了中世纪教会笔下，门德斯的公山羊被描述成会和女性信徒发生关系的存在，套的是 “魔鬼与女巫有染” 的那套说法。基督教早期的文本和艺术里，魔鬼常被画成有角、有蹄、拖着尾巴的样子，这些特征和潘神的形象重合度很高。神被扣上罪名，就成了鬼。

山羊和 “罪” 绑在一起，文本上的源头在《利未记》。第 16 章写赎罪日，大祭司要准备两只公山羊，拈阄决定去处：一只归耶和华，献为赎罪祭；另一只归 “阿撒泻勒”，大祭司两手按在羊头上，把全族人的罪过都归到它身上，然后把活羊打发到旷野去。这只被放逐的羊，就是 “替罪羊” 的原型。希伯来语里 “阿撒泻勒” 这个词，按马所拉文本的拆法，是 “山羊” 和 “消失” 两个词根合起来的，意思约等于 “消失踪影的山羊”；也有学者认为这是辅音错位，本义可能是 “上帝的力量”。16 世纪，廷代尔在英译本里第一次把阿撒泻勒译成 “scapegoat”，这个词从圣经流进了日常语言。

山羊这层身份一路传到现代。1966 年，安东・拉维在美国成立撒旦教会，1969 年出版《撒旦圣经》，巴弗灭的形象被用作品牌的符号。那张山羊脸配上五角星，随后大量出现在摇滚、重金属音乐的专辑封面和演出布景里，电影海报和纹身图案也跟着用。今天市面上能看到的 “山羊恶魔”，大多绕不开利维这张 1854 年的画。

把这几段叠在一起，能看出山羊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西方恶魔的。古希腊的潘神本是神的形象，被后来的基督教叙事归到魔鬼一类；埃及门德斯的公山羊是当地崇拜的对象，被教会描述成纵欲与淫乱的象征；犹太献祭仪式里那只被放逐旷野、背走全族罪过的羊，成了 “罪” 本身的一个容器。神变鬼、崇拜变罪、赎罪变替罪，三层叠完，山羊的脸就和恶魔长在了一起。利维的画只是把这几条线画到一张纸上。

到今天，那张 “安息日之羊” 还在《高等魔法的教义与仪式》的版本里印着，1307 年圣殿骑士团的审讯卷宗还存着档，《利未记》第 16 章的字句和廷代尔的译文也都还在。山羊的角、蹄、脸，绕着这些文本，转成了西方民间传说里最眼熟的一副恶魔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