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 年 11 月，英国登山家埃里克・希普顿（Eric Shipton）带着珠峰侦察队走到珠峰西侧的门隆冰川（Menlung Glacier）。雪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从一个方向延伸过来，又越过冰面继续往山上去。希普顿蹲下来拍了一张照片：一只脚印搁在雪地里，旁边立着一把冰斧、一只登山靴做比例尺。脚印长约 13 英寸（33 厘米）、宽约 8 英寸，前端有一块宽大的趾垫，后面跟着几个分开的小脚趾，后跟轮廓压得很深。

他和队员沿着这串脚印走了大约一英里，脚印最终消失在硬冰上，再也压不出痕迹。

这张照片后来被世界各地的报纸转载。照片里的冰斧和登山靴让那只脚印的尺寸没法被忽略 —— 它比成年人的脚长出一截，趾型又不像人。”Yeti” 这个词是夏尔巴语里的说法，意思接近 “野人”。但它在英语世界里流行的那个名字，其实是一次翻译事故。

1921 年，英国登山队的霍华德 – 伯里（Howard-Bury）中校在珠峰北侧侦察时，也在雪线附近看到一串脚印。他问随行的夏尔巴人那是什么，对方回答了一个词：”metoh-kangmi”。藏语里 “metoh” 大概指一种毛茸茸、半人半熊的东西，”kangmi” 是 “雪地上的人”。这个说法后来被伦敦《泰晤士报》的记者转述成了 “Abominable Snowman”—— 直译过来就是 “可恶的雪人”。”metoh” 这个词在藏语里并没有 “可恶” 的意思，更接近 “邋遢”” 不干净 “，被当时的翻译渲染成了一个带着道德判断的词。这个词一出来，雪人就从高山传说里的一种生物，变成了西方媒体上一个固定的栏目。

夏尔巴人自己的描述里，其实分得更细。他们口中有几种不同的 “雪山上的东西”：一种叫 “Yeti”，据说是个子矮小、住在树线以上的人形生物；另一种叫 “Dzu-Teh”，字面意思接近 “像人一样的熊”，体型更大、攻击性更强，会在牧民的牦牛棚附近出没。1953 年希拉里和丹增・诺盖首登珠峰之后，丹增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提到，他在昆布冰川一带听老一辈讲过 Dzu-Teh 的故事，但他自己这辈子没见过。

西方世界为这串脚印出动了好几次正式科考。1950 年代，《每日邮报》曾经资助过一支 “雪人搜寻队”，领队是登山家约翰・亨特（John Hunt），也就是后来指挥 1953 年珠峰首登的那位。那趟行程没有带回任何活体或尸体，只带回了几张脚印照片和一份据说来自寺院的 “雪人头皮”—— 后来被动物学家鉴定为鬣羚的头皮。

真正把这个传说拉进实验室的，是 2012 年牛津大学遗传学教授布莱恩・赛克斯（Bryan Sykes）发起的一次公开征集。他和瑞士洛桑动物博物馆一起，在全世界范围里发广告：只要你手上有 “来自异常灵长类动物” 的毛发样本，寄过来，我们帮你做线粒体 DNA 测序。两年时间里，他们收到了 57 根毛发，来源包括美国华盛顿州、得州、俄勒冈州，俄罗斯，印度喜马拉雅地区，其中几根样本的存放时间已经超过 50 年。

2014 年 8 月，赛克斯团队把结果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的《Proceedings B》期刊上。57 根毛发里，绝大多数被直接比对到了现生的已知哺乳动物：熊、马、狗、牛、羚羊、甚至一头来自印度的豪猪。真正让新闻标题炸掉的是其中两根 —— 一根来自印度拉达克地区，一根来自不丹海拔约 3500 米的一处竹林，据说是从一个所谓 “migoi”（不丹语里对雪人的称呼）的巢里取下来的。这两根毛发的线粒体 12S rRNA 片段，和数据库里现存的所有现生熊都对不上，反而和一根取自斯瓦尔巴群岛、距今约 4 万到 12 万年的史前北极熊化石（Ursus maritimus）的序列高度吻合。

论文的结论措辞很谨慎：这两根毛发 “最接近” 史前北极熊的遗传序列，并不等于它们就是北极熊 —— 更可能是喜马拉雅棕熊和某种已灭绝的熊类之间的杂交后代。

但这个结论只撑了不到一年。2015 年，另一组研究者在《Proceedings B》上发表评论文章，把赛克斯用过的 104 个碱基对的片段重新拉出来和所有现生熊科动物做了一遍比对。他们的结论是：104 个碱基对太短，不足以区分棕熊和北极熊，这两根样本就是普通的喜马拉雅棕熊，根本不需要动用史前北极熊化石来解释。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用了六十年时间在喜马拉雅山里走。美国探险家丹尼尔・泰勒（Daniel Taylor）从 1950 年代跟着父亲第一次进喜马拉雅，之后反复往返昆布、不丹、锡金的高海拔林区，记录过几十起当地村民报告的 “雪人目击”。他在 2017 年出版的《Yeti: The Ecology of a Mystery》一书里，把每一桩目击事件里描述的脚印尺寸、叫声、出没时间和当地已知的三种熊 —— 喜马拉雅棕熊、黑熊、马来熊 —— 做了对照。他的结论是：村民嘴里的 “Dzu-Teh”，对应海拔较高的棕熊；”Yeti” 对应海拔较低的黑熊；至于希普顿 1951 年拍到的那只大脚印，泰勒在门隆冰川附近亲自复走过那条路线，发现冰川边缘的融雪在白天被太阳晒软、夜间再冻硬时，熊的脚印会被融化的雪水向四周拉伸，趾印被拉长、趾垫被摊平，一只普通棕熊的脚掌能被 “冻” 成照片里那种长度超过 30 厘米、趾型散开的形状。

希普顿当年拍的那张照片原件，现在存在皇家地理学会的档案里。照片里那把冰斧旁边，脚印的轮廓经过了七十多年的高海拔风干，没有任何人能再回到门隆冰川那条冰带上，把当年那串印子重新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