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汉考克公园的沥青坑里,到 2026 年为止一共挖出来超过 2000 具剑齿虎(Smilodon fatalis)个体的骨骼,骨头总数大约 16.2 万块。这个数字让 Smilodon fatalis 成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州化石。

沥青坑怎么会变成剑齿虎的集体墓地?更新世的时候,这里的沥青从地下渗上来,表面结一层薄土,远看像普通地面。猛犸、乳齿象、美洲骆驼、地懒踩上去陷住,发出的惨叫在草原上能传出去两公里。剑齿虎和恐狼循着声音过来想捡便宜,一脚踏进去也拔不出来。食草动物的尸体越积越多,食肉动物被反复吸引过来,几千年下来,沥青里就攒了一整层骨架。
这套化石样本足够大,古生物学家能从里面看到幼崽、亚成体、老年个体,还能看出骨折后愈合的痕迹、关节炎的骨质增生、牙齿磨损的程度。2019 年有一篇基于拉布雷亚样本的论文统计过:成年 Smilodon fatalis 的前肢骨粗壮度和肱骨比例,比现代狮、虎都要宽出一截,前肢的肌肉附着点面积大得多。
这跟它那对犬齿的用法直接相关。过去一百年里流行的复原图,把剑齿虎画成一只嘴里叼着匕首的老虎,张嘴就是一咬。但 2007 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项有限元分析(FEA)把 Smilodon fatalis 的颅骨模型放进电脑里跑咬合力,结论是:一只 230 公斤的成年个体,咬合力大约 1000 牛顿,只有同体型现代狮子的三分之一。颧弓宽度限制了它的颞肌体积,嘴张得很大,但收肌力量不够。
它那对 28 到 30 厘米长的上犬齿,形状不是圆锥形,是扁平的刀片,前后两缘带细密的锯齿。这种牙齿咬不碎骨头 —— 啃骨头会把刃口崩掉。它的用法是先用前肢把猎物按在地上,张开嘴到 120 度左右(现代猫科张嘴极限大概 65 到 70 度),把刃齿卡在猎物的喉咙或颈动脉上,靠脖子往下压的力量划开皮肤和气管。猎物死于快速失血,而不是被颈椎压断。

幼崽的犬齿从萌发到长全,要 30 个月。这期间它们不能独立捕猎,依赖母兽喂食。拉布雷亚样本里发现过一只年纪很小、犬齿还没长出来的剑齿虎个体,旁边的骨堆里有同期的成年个体。
1842 年之前,欧洲人根本不知道这种动物存在。那一年,丹麦博物学家 Peter Wilhelm Lund 在巴西米纳斯吉拉斯的一个溶洞里挖到一堆犬齿和肢骨碎片。他最初以为这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鬣狗,因为牙齿形状和现代鬣狗的裂齿有几分像。更多骨头清理出来之后,他发现下颌和听泡的结构是猫科的,于是在 1842 年把它定名为 Smilodon populator—— 属名 Smilodon 来自希腊语,”smilē” 是手术刀,”odous” 是牙齿,合起来就是 “手术刀齿”;种加词 populator 是拉丁语 “毁灭者、劫掠者”。这个名字在动物命名里算相当直白的一类。
Lund 在巴西挖的那个物种是南美最大的剑齿虎:S. populator,成年个体 220 到 360 公斤,肩高 1.4 米,体长不含尾巴约 2.6 米。它比非洲狮大出整整一圈。后来 1869 年,美国古生物学家 Joseph Leidy 在得克萨斯州的一个溶洞里挖出北美的同类,定名为 S. fatalis——”fatalis” 是 “致命的”。再加上更早一点的 S. gracilis(”纤细的”),三个物种构成了 Smilodon 属。

Smilodon 不属于老虎。它在分类上属于剑齿虎亚科(Machairodontinae),这一支在 1000 多万年前就从猫科的主干上分裂出去了,和今天的狮、虎、豹所属的猫亚科(Felinae)是平行关系,不是祖先和后代。它和老虎的相似点 —— 斑点的皮毛、短尾巴、群居性 —— 都是复原者根据骨骼和生态位推测出来的,没有直接的皮肤证据。
Smilodon fatalis 在北美大约从 40 万年前出现,一直活到距今约 1.1 万年前。S. populator 在南美撑到大约 1 万年前。这两万年里,北美洲的气候从冰期的干冷草原慢慢转成间冰期的森林,猛犸、乳齿象、美洲野马、美洲骆驼、美洲拟狮、恐狼同步从化石记录里消失。古印第安人大概在 1.4 万年前从白令陆桥进入美洲,和 Smilodon 共存了大约 4000 年。
拉布雷亚沥青坑最上面那层样本,碳十四定年到大约 1 万年前。再往上挖,就再也没有 Smilodon 的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