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市户隐山的杉树林尽头,奥社随神门往里走几分钟,路边有一座小社,叫九头龙社。它比奥社更早建成,供的是这一带的地主神,不管五谷丰歉、雨水多少,都归它管。社前的池子里常有人放梨。这个供品有说法:日语里“没牙”读作“歯なし”,梨读作“なし”,把“なし”从“歯なし”里拿掉,剩下“歯”。十返舍一九在《户隐善光寺往来》里写过一句:九头龙权现以梨为神供,供梨则虫牙必愈。近世以后,来这儿求姻缘的人也多了起来。

关于它为什么长九个头,最早落在文字上的记录是镰仓中期的《阿裟缚抄诸寺略记》。书里说,嘉祥二年(849年),一位名叫学门的行者上户隐山,在宝窟里诵《法华经》,半夜起风,一条九头一尾的龙现身。它自己交代身世:原本是这座寺的别当,管事务,因为侵吞了供佛的财物,才变成这副样子;先前多少诵经的僧人,都被它身上的毒气弄死。听完整部《法华经》后,它退进岩窟,行者搬来大石封住洞口。山名“户隐”,说的就是这道被岩户封起来的门。此后它不再害人,转成水神,被称作九头龙权现。户隐另有一种说法,讲它是天手力雄命的荒魂——那位把天岩户推开的力神,岩户落地成山,九头龙同时降生。修验道的祖师役小角也有一路传说,说他在户隐山中见过化形为大龙王的九头龙权现。

同样长着九个头,中国古书里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山海经·海外北经》写:“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再往下还有一句外貌:“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大荒北经》里的名字写作“相繇”,描述是“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它吐出来的水又苦又臭,百兽不在附近待。东晋郭璞注这两条时认定相柳就是相繇,柳、繇一声之转。结局是被禹所杀,血污之地种不出庄稼,禹填了三次塌了三次,索性挖成池,用挖出来的土筑台。这套叙述里,九个头指向的是灾害的规模:九座山、九片土,一具身体同时占满多处。
日本的九头龙基本都落在具体的水面上。箱根芦之湖的版本有时间:天平宝字元年(757年),万卷上人在万字池湖底筑坛,连着三个七日、共二十一天祈祷,降伏掳走少女、带来洪水与疫病的九头毒龙,废掉人身御供的旧例,把龙与市杵岛姬尊一并供奉,祭礼沿用旧历六月十四日。福井的版本也有年份:宽平元年(889年),平泉寺的人把白山权现尊像放到河上,一条九头龙出现,顶着尊像游到黑龙大明神对岸,这条河后来叫九头龙川。近江三井寺的御井——天智、天武、持统三帝产汤所用的那口泉——传说住着九头一身的神,每年有十天,在丑时浮出水面,把水花供到金堂弥勒菩萨前,那几日不许人靠近泉边。上总鹿野山是被日本武尊击退,灵位供在神野寺仁王门;陆奥十和田湖则是僧人南祖坊化为九头龙,斗败占湖的八头大蛇八郎太郎,成为青龙权现。

有人把这条谱系往上追到印度神话里的蛇神婆苏吉,说它进入佛教后成为八大龙王之一“和修吉”,再随密教的祈雨法门东传,落地成九头龙。这条线索在研究者中有人提,尚未形成定论。
回到生物那一栏:现生脊椎动物的“多头”是真实存在的发育异常,爬行动物学文献里留有双头蛇的标本,两个头共用一条身体,多数活不长。九个头的记录,一条也没有。
所以“九头”落在什么地方,是可以查的:户隐的岩户与池,箱根的湖,越前的河,三井寺的泉,十和田的湖。名字跟着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