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打完场的鲁北平原村子,夜里十点多,老周头披着棉袄起来去牲口棚添草料。刚走到棚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个男人咳嗽了一声,跟他三年前过世的爹咳嗽的声调一模一样。他推开门,棚里只有跟了他十二年的灰毛驴,趴在草堆上嚼干草,听见开门的声响抬了抬眼皮,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这头灰驴从老周头五十岁的时候就养在家里,刚牵回来的时候才刚满一岁,他自己驮着粮去集上卖,驴自己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人牵都不会走错岔路口。前年老周头喝多了酒,从邻村的酒席上往家走,半道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是这头驴顺着脚印追过来,拿嘴拱着他的裤腿往路边拽,见他没反应,又跑回家拿嘴拍着院门叫家里人出来找。家里的小孙子刚会走路的时候,驴就天天在院子里跟着,小孩跑着摔倒了,驴会凑过去用嘴叼着小孩的后衣领往起提,从来不拿蹄子碰小孩。
老辈人嘴里传的规矩,家里养的驴活过十年,就不能随便卖、更不能杀。鲁北、冀东的村子里之前真有不信这个邪的人:邻县有个屠夫,从农户手里买了头养了十一年的黑驴,准备杀了开驴肉馆,刀都在磨石上蹭得发亮了,刚把驴牵到案板跟前,那驴突然站定,开口说了人话,把屠夫藏在房梁上瓦罐里的私房钱数目,连藏钱的具体位置一字不差说了出来。屠夫当时手里的刀直接掉在地上,当天就把驴牵回了原主家,自己把饭馆盘出去,去外地亲戚家躲了半年才回来。
传说里驴成精讨封的桥段,在老辈人的聊天记录里传了快一百年:驴在山里修够年头,就会变成穿灰布短褂的老头,蹲在夜路的石头旁边,碰到路过的人就问 “你看我像人吗”。老人跟晚辈说,这句话接错了就得出事:说它像人,它就借着这层身份跟着你回家;说它不像人,它这几百年的修行就毁了,得缠你索报。真碰见了,就跟它说 “你看前面路有人接你”,转身往家走,别回头。

过去村子里的牲口棚,晚上从来不让小孩单独去。老人们说驴的眼睛夜里能看到人看不到的影子,半夜驴突然冲着墙根的方向扯着嗓子叫的时候,不能扒着窗户往外瞅,不然那影子就跟着你回屋,连着好几天晚上睡不安稳。之前有个半大小子不信邪,半夜听见驴叫扒着墙根往外看,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角就乌了一圈,他奶奶拿桃树枝抽了他三遍,又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个剪子,过了一个礼拜才消下去。
老周头家的这头灰驴,最后老得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也没在家躺多久。一个夜里他起来添草料,发现棚里的干草堆空了,驴不见了。家里人沿着村子找了三天,后山沟的坡上看到了几个驴蹄印,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这头驴。两年之后,邻村的人去后山砍柴,在半山腰的石头上见过一个穿灰布褂的老头,坐在那里啃烤玉米,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跟当年老周头家那头灰驴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等人走到近前,老头就钻进林子里没影了。

现在鲁北平原的村子里几乎没人养驴了,原来的牲口棚都改成了放锄头、化肥袋的小库房,牲口棚的木门上都挂着生锈的锁。村口晒太阳的老人,碰到放学跑着玩的小孩,还会跟他们提一句,原来村西头老周家的那头老驴,是真的通人性,老了都知道自己找地方走,不给家里添麻烦。风刮过原来牲口棚的位置,原来堆干草的地方现在长了半人高的狗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