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组数字常被放在一起:猛犸象在陆地上生活的年代,和人类文明最早的纪念碑几乎重叠。吉萨大金字塔建于约公元前 2560 年,而北极弗兰格尔岛上最后一小群猛犸象,活到了约 4000 年前,也就是公元前 2000 年前后。换句话说,金字塔的石块堆起来好几百年了,这座岛上还有猛犸象在走动。这个细节被古生物学家当作 “最常让人意外的冷知识”。

但猛犸象到底是怎么消失的,科学界吵了几十年。现在的主流结论,很难用一句 “因为气候” 或 “因为人” 讲完。
先说时间线。猛犸象是更新世中晚期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和北美的大型食草动物,肩高能到 2.7 至 3.4 米,体重约 6 吨,大型雄性的象牙能长到 4.2 米。大陆上的种群大约在 1 万年前、末次冰期结束时消失。真正撑到最后的是弗兰格尔岛的残存种群 —— 比大陆上的亲戚多活了约 6000 年。
弗兰格尔岛在西伯利亚东北海岸外。海平面上升把岛和大陆切开,一小群猛犸象被隔离在上面。哥本哈根大学领衔的一项研究,用基因组手段重建了这 6 种大型食草动物的历史,其中就包括猛犸象。研究者发现,除披毛犀之外 —— 它的分布范围从来没有和人类重叠过 —— 其余 5 种动物都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人类活动影响,尤其在人类种群开始显著扩张之后,人类挡住了这些动物寻找替代避难所的路。这项研究的结论写得很明确:单一原因理论行不通了。
弗兰格尔岛的猛犸象提供了一个更细的切口。科学家对比了大陆猛犸象和弗兰格尔岛猛犸象的完整基因组,发现岛上种群的遗传多样性比大陆种群低了 20%,基因组中纯合性片段的比例增加了 28 倍。Rogers 和 Slatkin 在 2017 年发表于《PLOS Genetics》的研究把它称为 “基因组崩溃”:一个小种群近亲繁殖,有害突变不断积累,自然选择在这么小的群体里几乎无能为力。检测出来的问题包括嗅觉受体减少、与择偶相关的尿液蛋白改变、以及一种半透明的缎面皮毛缺陷。

不过 2024 年的一项新分析又把故事修正了一部分。发表在《Cell》上的研究显示,弗兰格尔岛的种群在 6000 年里大部分时间遗传上是稳定的,最后的消失可能是突发的 —— 一场疾病,或者一个特别糟糕的季节。这就让 “基因慢慢崩掉” 这个说法不完整了。两种解释目前并存:要么是长期近亲繁殖埋下的隐患,要么是某个单一事件在最后时刻把种群推下了悬崖。
如果把目光放回大陆,还有一个研究角度来自猛犸象自己。科学家发现猛犸象的象牙和象一样终身生长,会长出一层层类似树木年轮的生长纹。猛犸象喝水吃草时摄入的化学同位素会嵌进这些层里,而不同地方的同位素比例不同,所以研究者能根据象牙里的分层同位素信号,重建一头猛犸象一辈子的迁徙路线。
2024 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上的一项研究,就靠这个方法讲了一头 14000 岁母猛犸象的故事。她的象牙 2009 年在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附近出土,当地部落给她取名 Élmayųujey’eh,昵称 Elma,Dené 语里意思是 “对看起来滑稽之物的昵称”。她活了 20 年,大部分时间在两个相距约 1000 公里的区域活动,一个在东阿拉斯加,一个在西育空,偏爱高地 —— 那是她喜欢的植被还残存的地方。
Elma 的最后栖息地叫 Swan Point,遗址里出土的人工制品可以追溯到 14000 年前,被认为是白令吉亚地区人类定居的最早明确证据。研究者发现,另一头 17000 年前的雄性猛犸象 Kik,和 Elma 隔着 4000 年却走几乎相同的路线。这种可预测的移动模式,和现代的麋鹿等猎物类似 —— 意味着人类可以据此在猛犸象出没的地方预设狩猎营地。Swan Point 出土的刀刃,正是 3 万年前猎杀西伯利亚猛犸象的那种小刀片。Elma 象牙最外层的同位素显示,她死时营养状况良好,没有生病迹象。德国蒂宾根大学的古生物学家 Hervé Bocherens 说,人类是猛犸象唯一的常规捕食者,可能也是唯一能杀死成年个体的力量。

把这些拼起来,主流解释落在 “两者叠加” 上。末次冰期约 12000 年前结束,变暖加上降水增多,把一片从西班牙一直延伸到加拿大的干燥草原 —— 猛犸草原 —— 变成了湿苔原、沼泽和扩张的森林。这片生态系统喂不活 6 吨重的成群食草动物,猛犸象的栖息地被切成越来越小的碎片。人类猎人分布在这片区域的大部分地方,猎取它们的肉、皮和象牙。建模结果说得很直接:单靠捕猎造不成灭绝,单靠气候也会留下避难种群,但两者叠加就致命了 —— 气候制造出小而孤立的群体,而针对这些孤立群体的捕猎,让它们失去了恢复的能力。
猛犸象灭绝这件事还有一个当下的延伸:复活。硅谷有资本投钱进来,永久冻土保存的遗传物质让猛犸象成了复活计划最热门的对象。但严格说,能做的不是克隆 —— 冻土里没有完整的活细胞 —— 而是把猛犸象的冷适应基因编辑进亚洲象细胞里,产物是一头带有猛犸象特征、被改造过的象。亚洲象本身就是濒危物种,野生数量约 4.8 万到 5.2 万只,分散在 13 个国家。这个项目的争议,和它背后的科学兴趣一样多。
一个问题在文献里反复出现:物种灭绝教会了我们什么。猛犸象的例子给出的答案,可能是一个物种不需要被猎杀到零才会完蛋。栖息地变化把种群切碎成小群体,大部分工作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孤立群体再因为近亲繁殖和偶然事件倒下去。这个正在发生的事情,此刻也在森林象、老虎和猩猩身上上演 —— 它们的栖息地正在碎成一座座 “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