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老杨的铺子在镇西头,两间门面,靠墙立着锯、刨、凿,地上常年落着木花。那年冬天,他接了个活儿,邻村有人订一个木偶,说要给小孩当摆设。老杨做了半辈子桌椅箱柜,刻木偶是头一回。他挑了块料——后院库房角上压着的一段老榆木,是早年间村里翻旧屋梁时留下的,别人嫌沉没人要。

那块榆木老杨收了好几年,木头干透了,纹路又密又直。动手前他照老规矩,先给木头上了三炷香。镇上木匠行里有句老话,做人形的东西,木头得有”魂”,没魂的木偶是死木头,雕出来也不活;可有魂的木头碰不得,得挑日子、避时辰。老杨挑了腊月一个晴天的晌午开工,没跟人说为什么。
他花了两天雕出身子,又一天刻脸。鼻子那处他格外仔细,老榆木质地硬,下刀要稳,他一点一点修出个圆圆的鼻头。刻完那天傍晚,他把木偶立在铺子当间的柜台上,退两步端详。木偶胳膊腿都能转,脸上带着笑,眼睛是两粒嵌进去的黑檀珠。白天有人路过铺子,偶尔能听见里头传出”咯吱”一声,像关节在转。老杨说是木头干裂,徒弟听着不像——他做木匠这么多年,木头裂的声儿和关节转的声儿,分得出来。
头一个发现不对的是隔壁粮油店的老周。老周来串门,看见木偶,夸了句刻得精神,随口跟老杨闲扯,说镇上粮价又涨了——其实那天粮价没动,是老周顺嘴瞎说。他说完这话,柜台上的木偶,鼻子好像往前伸了一截。老周揉了揉眼,没当回事。

第二天,老杨的徒弟在铺里,偷偷跟老杨说头天他提前走了,活儿没干完,是他编的借口。话刚说完,徒弟瞥见木偶鼻子又长了一点,比昨天更明显。徒弟当场愣住,老杨也看见了。两人谁都没说话,老杨拿刨子把鼻子修短,木偶的鼻子第二天又长回原样。
那晚徒弟没敢自己睡,第二天一早跟老杨说,那木偶夜里好像动过——他收铺时明明把木偶面朝墙放着,第二天早上看,木偶脸朝外。老杨说徒弟眼花,自己晚上去铺里看了一回,木偶确实换了朝向。他把木偶重新面朝墙摆好,锁上门走了。
老杨起初想着是眼神错。他自己试了一回——当着木偶的面,说了一句没影的瞎话,说东街王家的媳妇偷了他一块料。话音刚落,柜台上木偶的鼻子在他眼前长了一小截,木头茬子还带着新鲜的劲儿。他后来形容,那鼻子不是接着原来的鼻头糊上去的,是整根往外伸,连着整个脸的下半截一起往前探。拿刨子修短,第二天长回来的是同一截,茬口对得上。老杨后背一凉,把木偶从柜台上取下来,锁进后院的库房。
库房里那块木头的事,老杨年轻时听师傅讲过。师傅说,那种翻屋梁的老榆木,屋梁在顶上压了几十年,见过一家人几辈子的日子,木头里”记”着东西。拿它做家具没问题,做立着的人形,就不好说了。老杨当年学徒时,师傅刻过一个关公像,眼睛处特意留了白,说眼睛一点,像就”活了”,不好收场。老杨当时只当是师傅念叨,没往心里去。

也有人不信,说木头哪会自己长鼻子,是蜡或者受潮胀的。老杨没争,只说不信的人可以去库房看,可库房锁着,也没人真去看过。镇东头有个老人听过老杨师傅那句念叨,说木偶鼻子长的,不是木头,是”记”在木头里那几辈子的口舌。镇上慢慢有人传说老杨的木偶会”认谎”。有人不信邪,专门到铺子里当木偶面说句瞎话,鼻子没动——老杨说,那是木偶只听铺子里人的话,外人说了不算。这话传开,铺子里再没人敢当着木偶说瞎话。木偶锁进库房后,接连几个晚上有人听见库房里有”咯吱”声,后来声音才渐渐停下去。
木偶在库房锁了几天,老杨没敢再去看。后来邻村的人来取货,老杨说木偶坏了,退了订钱,另做了个木头小猪补过去。库房的锁一直挂着。镇上有人问起那个木偶,老杨说烧了,也有人看见他半夜提了桶东西往后山走。如今木匠铺还在开,老杨再没给人刻过木偶,铺子柜台当间,空着一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