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边有条土路,走到头是片荒地,荒地边立着一栋二层老楼。红砖墙,窗户大半碎了,玻璃碴散在窗台和墙根,门上的铁锁锈成暗红色。镇上没几个孩子敢走近,大人吓唬小孩时提一句”那屋里住着东西”,小孩就绕道走了。这栋楼空了十几年,镇上的人叫它”鬼屋”。

老楼原是镇上一户人家的宅子。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勾白缝,二楼带个阳台,在当年算体面。那户人家姓周,周家老爷子开过粮站,家里人口多,楼里住得满满当当。后来周老爷子去世,家里几个子女陆续搬走,楼就空了。搬走的原因,镇上说法不一——有的说子女都进城了,房子没人照应;也有老人低声说,周老爷子走的那年,楼里出过事,家里人急着搬。
楼空下来这些年,传闻没断。白天没人愿意靠近,夜里更没人走那条土路。有几个说法传得最广:一是说这楼里没接电,可有人夜里从荒地对面望见二楼亮过灯,黄的那种光,一闪就灭;二是说夜里能听见屋里传出于木门开关的响动,咯吱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三是说后院那口老井的水位,这些年一直没干过。
后院那口井,是石头垒的井沿,井水清得能照人。楼空了十几年,井水没干,镇上有人拿桶打过水,说那水是凉的,跟别处的不一样。有老人说,周老爷子生前总在井边打水浇菜,井水凉,是他惯用的。井沿上现在还留着几道磨痕,被风雨刷得发白。镇上的孩子放学结伴走,宁可绕远也不走那条土路。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前几年打赌,夜里去楼外转了一圈,回来后说看见二楼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着。第二天白天再去看,那扇窗的玻璃早就碎没了,窗后头空荡荡。这事在孩子们中间传了一阵,后来也没人再追究那影子是什么。
去年秋天,镇上新来了个年轻人,在镇政府临时帮忙,租住镇里。他听说了鬼屋的事,白天拿着相机去过一次。楼门锁着,他从侧面碎窗翻进去。屋里积了层灰,地面印着不知是老鼠还是什么动物的爪印。一楼客厅摆着老式沙发、木柜,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穿着九十年代的衣裳。他拍了些照,没发现什么异常,原路翻出。

怪事发生在他第二次去。那天傍晚他再去,碎窗翻进一楼,天已经暗下来。他打开手机灯往二楼照,楼梯口立着一件什么东西——走近看,是个掉了漆的木柜,柜门半开着。他伸手把柜门关上,转身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传来一声”咯吱”,像木柜门又开了。他回头,柜门确实开着,跟他进来时一样。
他没敢再靠近,从那之后没去过。但这事在他嘴里传开,镇上又添了新说法:有人说他看见柜里挂着一件红衣裳,有人说他听见二楼有脚步声。他不置可否,只说柜门自己开合过一回。镇上的老人听了,嘀咕了一句”那柜子,是周老爷子放寿衣的”。
周老爷子的事,镇东头的王大爷讲得最细。他说周老爷子走得急,是冬天夜里,心口疼,家里人送到镇卫生所就没救回来。走之前那几个月,老爷子总坐在二楼阳台晒太阳,精神头看着还好。王大爷还说了句:老爷子生前最疼小孙女,小孙女后来也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周家搬走后,楼里的家具、柜子、照片都没带走,锁了门就走。镇上看过的人说,那排黑白照片还挂在墙上,蒙着灰,屋里跟主人刚走时差不多。二楼阳台的铁栏杆锈了几根,底下一楼墙角爬满藤蔓,夏天叶子盖住半面墙,门口台阶缝里长了几株草。白天走近看,楼里就是个空壳,除了灰就是旧物,看不出哪里邪性。年轻人后来翻那次拍的照片,发现有一张二楼楼梯口的,照片里楼梯口好像站了个轮廓,模模糊糊。他记不起当时楼梯口有没有东西,也没再回去确认。有人不信,白天专门去看过,回来说楼里就是空房子,灰多,没别的。两种说法并存,谁也说服不了谁。
老楼还在荒地边立着,红砖墙,碎玻璃,锈锁。晚上从镇里往东看,那栋楼黑黢黢一团,只有月光照到二楼阳台时才看得清轮廓。灯亮没亮过,柜门开没开过,王大爷的故事准不准,都压在镇上那些没说全的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