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太太的丧事办到第三天,纸扎铺的老张把一对童男童女扎好,蘸了墨,先在童男脸上画了两道弯眉。笔尖挪到童女脸上时他停住了——屋里没开灯,只有供桌上一支蜡烛,纸人的脸在烛火里泛着白。老张盯着那张白脸看了几秒,把毛笔放回砚台,眼睛那两块地方,始终留着空白。

纸扎行里有句不成文的规矩,纸人可以画眉、画嘴、画腮红,唯独眼睛不能碰。老张跟徒弟交代过:眼睛一画上去,纸人就不是纸人了。徒弟头回听这话不信,说眼睛是人脸的一部分,哪有画脸不画眼的。老张没解释,只撂下一句,你见过哪个纸人敢直愣愣看着你的。
这个忌讳,多少跟”画龙点睛”的典故挂着。张僧繇在墙上画龙不点眼睛,一点龙就破壁飞走——纸扎行当把这道理反着用,怕的是纸人一”开眼”,真魂附上来。可同样的规矩,各地并不都认。南方有些地方出殡前一天,专门有老人来给纸扎点睛,叫”开眼”,说是给亡人送路,眼睛不点,亡人看不清路。北方不少县城则坚决不点,烧纸人时把眼睛那块留着,说点了会”认门”,认得画它的人家,认得回去的路。
老张是北边做法。他在镇上开纸扎铺三十年,扎花圈、扎马、扎楼房、扎纸人,方圆几十里办丧事都找他。铺子里规矩一条一条刻在墙上似的:纸人骨架用柳条,不用别处捡的树枝;糊脸的纸必须正面朝外;最后一条,不点睛。这三十年他记不清扎过多少纸人,眼睛全是空白。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不止一个。有的说纸人点了眼睛,夜里会自己站起来,顺着画眼时那笔的方向走;有的说点睛的纸人会在头七那晚”认人”,谁画的它,它就站到谁家门槛外。乡下烧纸人的规矩里还夹着一条,烧的时候纸人面朝外、背对自家大门,怕它烧起来”看路”。

老张扎纸人的手艺,看的是骨架和眉眼之间那道劲。柳条削得比筷子还细,弯成肩、弯成腰,纸糊上去要服帖,不能起褶。眉眼这一块他一般用三笔——两笔眉毛,一笔嘴,画完就收。徒弟问过他一回,眉毛都画了,咋就差眼睛那两笔。老张拿笔杆子点了点纸人的脸,说眉毛是摆设,眼睛是门,门一开,屋里就有东西了。他那双手常年被纸浆泡着,指节粗,握笔却稳。给纸人画眉时,他习惯先比一下脸形再下笔,两道眉毛不能一般高,左边略挑一点,右边平着,烧出来的纸人看着才有活气。这活气他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眉眼之间那点劲是看家本事,也是他从不碰眼睛的底气。
转折出在赵老太太这一单。赵大勇要排场,订了一对童男童女,尺寸比往常大一圈,说老太太生前就爱讲究,连扎纸人的纸都要指定用最白的。老张那几天连着赶工,家里又赶上事,扎到童女那一步时,他拿起毛笔,顺着脸形就在眼睛的位置画了两笔——画完他先愣了一下,墨水已经洇进纸里,擦不掉了。他搁下笔,盯着那两团墨看了半晌,没跟徒弟提。
当天晚上,赵家守灵。老张收铺回家,走到巷口,远远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形,穿着红袄绿裤——童女纸人那个打扮。他走近两步,纸人立在路灯下,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团黑墨,正对着他这个方向。老张后背一凉,没敢再走近,绕道从另一条街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黑着脸找上门。他说昨夜灵堂里出了事,童女纸人”转了头”。原本纸人面朝灵床,摆成陪护的样,半夜他起夜路过,看见童女纸人的脸朝门这边,正对着门口。他以为是风或猫碰的,摆回原位,转身上楼时眼角瞥见,纸人的头又动了半寸。赵大勇不敢再看,一宿没合眼。

老张听完,把昨晚上笔的事说了,没瞒。他让赵大勇回去,把童女纸人脸上的眼睛用黄纸蒙住,烧的时候先烧童女。赵大勇照做。出殡那天,纸扎在村口空地上烧,火起来的时候,围观的几个孩子说看见童女纸人的脸在火里”转了一下”。老张站在人群后头,没接话。
之后半个月,他铺子里再没接过纸人的活儿。街坊说他封了手,也有说他只是把纸人改成了纸马,眼睛一概不点。如今镇上还有人传,说那天烧纸人时,童女脸上的两团墨在火里动过。老张的铺子后来还在开,招牌没换,门口挂着的纸人,眼睛那块儿永远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