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馆藏有一只公元前480年前后的阿提卡红绘陶瓶，学界叫它“塞壬瓶”。瓶身画的是奥德修斯：人被绑在桅杆上，双手下垂，头略低；船的两侧各有一只塞壬，鸟身、人首，翅膀张开，爪子抓着船桨或船沿。画面里没有鱼尾，也没有海面上的礁石。

这只瓶子的年代，比后世大多数塞壬图像都早。它提供的形象，和荷马史诗里的描述对得上：塞壬是鸟形的，会飞，会唱，住在海岛上。

《奥德赛》第12卷，喀耳刻在奥德修斯离开之前给了两条建议：用蜂蜡塞住同伴的耳朵，如果他们自己想听，就把奥德修斯的手脚绑在桅杆上，越挣扎越绑紧。船经过塞壬的海岛时，海面很静，塞壬唱起来。荷马没有记下歌词，只记下她们对奥德修斯说的话：她们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知道特洛伊战场上发生的事，承诺把这一切唱给他听。奥德修斯让同伴给他松绑，同伴反而把他绑得更紧。

这段文本里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塞壬的诱惑不是美色，是知识。她们承诺的是“我们知道你的事”，而不是“留下来”。荷马之后，希腊作家给塞壬补上了具体的歌词，但《奥德赛》本身没有留下旋律和词句。

塞壬的数量，荷马没有写。瓶画上通常是两只，后来的文献里变成三只，名字也不统一：忒尔克西佩亚、阿格劳佩、佩西诺埃，是常见的一组；另一组叫摩尔佩、阿格劳弗诺斯、忒尔克西佩亚。名字的意思是“悦耳的声音”“明亮的眼睛”“说服人的歌”，都落在声音和眼睛上。

家世同样有多个版本。阿波罗多洛斯《书库》里，塞壬是河神阿刻罗俄斯和缪斯之一所生，母亲的名字在不同抄本里写作墨尔波墨涅、忒耳普西科瑞或卡利俄佩。另一个版本来自奥维德《变形记》第5卷：塞壬本来是珀耳塞福涅的伴游少女，冥王把珀耳塞福涅带走后，她们在海面上寻找，长出了翅膀，变成鸟身人首的样子。这个版本把塞壬的来历和冥府、春天、海面连在一起。

阿尔戈号上的故事，提供了另一种结局。《阿尔戈英雄纪》第4卷，船经过塞壬的海岛，俄耳甫斯拿出里拉琴，弹唱起来，压过了塞壬的歌声。船员布忒斯被歌声吸引，跳进海里，阿佛洛狄忒把他救起，带到西西里。塞壬的结局，一说她们跳海化为礁石，一说她们因为输给缪斯被拔掉羽毛。缪斯和塞壬比赛唱歌的版本里，缪斯赢了，拔下塞壬的羽毛做成冠冕。

塞壬住的地方，古代作者说法不一。一种说法在意大利坎帕尼亚海岸，靠近索伦托和卡普里，那里有三座小岛，现代叫“加利的公鸡”（Li Galli），名字来自“Sirenum scopuli”——塞壬的礁石。另一种说法把塞壬放在墨西拿海峡附近。两种说法都落在航线上：从爱琴海往西，经过意大利南部，再进第勒尼安海，水手要经过狭窄的海峡和礁石区。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10卷给了塞壬另一个位置。他描述宇宙的八层天体，每一层上有一只塞壬，各唱一个音，八个音合成和谐。这里的塞壬不再害人，成了宇宙秩序的组成部分。同一个名字，从海上的危险存在，变成天上的音阶。

基督教艺术里，塞壬的形象又变了一次。公元7世纪左右的《怪物志》把塞壬写成半人半鱼，上半身是少女，下半身是鱼尾；中世纪的教堂雕刻和手抄本插图沿用了这个形象，把塞壬和“肉体诱惑”放在一起。到19世纪，安徒生和欧洲的航海故事里，美人鱼已经和塞壬合流。今天英语里的“siren song”，指的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和荷马的原意隔了两千多年。

形象的变化可以从材料上看出来。古希腊瓶画上的塞壬有羽毛、有爪子、有鸟尾；罗马时期的雕塑里，塞壬有时保留鸟身，有时出现鱼尾；中世纪的手抄本里，鱼尾成为常见配置。大英博物馆的“塞壬瓶”上没有鱼尾，这个细节在图像研究里被反复提到。

现代生物学里，“塞壬”还留在一个分类名上。海牛目（Sirenia）的拉丁名来自 Siren，18世纪的自然学家把这种哺乳动物和传说中的塞壬联系起来。海牛在浅海里哺乳，水手远远看到，可能把它当成半人半鱼的形象。

回到《奥德赛》的文本，塞壬的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承诺。奥德修斯听到的内容，荷马用间接引语写出：她们知道“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在特洛伊平原上遭受的一切”。这句话把塞壬和史诗本身连在一起：她们唱的是别人的故事，而奥德修斯的故事又被荷马唱出来。

陶瓶上的奥德修斯，耳朵没有被蜡封住，因为他是那个要听的人。两只塞壬停在船的两侧，一只在船头，一只在船尾。瓶画的下方有一条波浪线，船桨伸进水里。塞壬的人首朝向船内，翅膀向外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