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3 月，暗能量光谱仪 DESI 发布了基于三年观测的数据 ——1500 万个星系的红移被测出来，拼成一张当时分辨率最高的三维膨胀图。把这张图和邻近宇宙的超新星数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数据放在一起比对，标准宇宙学模型 ΛCDM 对不上。允许暗能量强度随时间变化的模型，拟合度更高。DESI 团队给出的暗能量状态方程参数是 w₀≈-0.78、w_a≈1.2，意思是暗能量不是爱因斯坦当年那个一成不变的宇宙常数。数据还提示，早期宇宙里暗能量的强度像是先跌下去、又再涨回来。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得倒回去一百年。

1915 年爱因斯坦写出广义相对论，当时学界以为宇宙是静态的，他在方程里加了一个 “宇宙常数” 项。1929 年哈勃观测到遥远星系在互相远离，宇宙在膨胀，爱因斯坦把这一项撤了，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1960 年代，大爆炸残留的辐射 ——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被探测到，稳恒态理论退场，大爆炸成为主流。1980 年代，星系转得太快、可见物质引力拉不住，暗物质被写进方程。1998 年，施密特、珀尔马特、里斯三组人通过观测遥远的 Ia 型超新星，发现宇宙不光在膨胀，还在加速膨胀 —— 那个被爱因斯坦扔掉的宇宙常数项，被重新捡回来，换了个名字叫暗能量。2011 年三人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这就是 ΛCDM：Λ 是宇宙常数，CDM 是冷暗物质，六个参数写完整个宇宙史。但两个占位概念 —— 暗物质和暗能量 —— 至今没有被直接探测到粒子。还有一个被称作 “物理学史上最糟预测” 的数字：量子场论算出来的真空能量密度，比观测到的暗能量密度大了大约 10¹²⁰倍。

哈勃常数的张力从 2015 年被正式命名起就没消过。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按 ΛCDM 外推，得到的数值约 67 千米 / 秒 / 百万秒差距；用超新星和造父变星在邻近宇宙直接测，得到的是约 73。两组数字差了 5 个单位，误差棒不重叠。里斯 2025 年 8 月和合作者写论文，说我们可能正在见证 ΛCDM 的终结。

中间还出过一段插曲。2025 年底有一组天文学家发文，说暗能量推动加速膨胀的证据在减弱，宇宙膨胀可能正在放缓，超新星测距的方法本身有问题。2026 年 6 月，南安普顿大学的菲尔・怀斯曼带队，里斯和施密特本人都在作者名单里，重新算了一遍，发现错误出在估算前身星年龄 —— 之前的研究默认宿主星系的年龄等于里面那颗超新星的年龄，也没把宿主星系质量这个标准修正项算进去。论文发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上，结论是：宇宙仍在按预期加速膨胀。

DESI 那边的结果目前还不是 “确凿发现”。牛津大学的宇宙学家费雷拉公开说，自己还在观望，”这种情况以前经历过太多次”。理论这一侧已经出了一堆模型：有人提出暗能量是一种类似核力的动力学场（quintessence）；莱顿大学的西尔韦斯特里倾向于普通物质和暗能量之间存在能量传递，这样能解释暗能量密度先升后降；还有模型让暗物质慢慢衰变成暗能量。麻烦在于，这类相互作用按理应该在太阳系行星轨道上留下痕迹，至今没测到；而且微弱到这种程度，还得绕开能量动量守恒这条线。

下一个数据点是欧空局的欧几里得空间望远镜，DR1 正式数据按计划 2026 年 10 月发布。这台望远镜两天能拍哈勃三十年的量。里斯在 2026 年初对媒体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正在拍一部记录宇宙理论更新的纪录片，”现在千万别去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