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夏天,长江流域发大洪水。湖北石首天鹅洲麋鹿保护区成了江中心一座孤岛。8 名工作人员撤到房顶,水涨了几十天没退。他们在房梁上立了个字据 ——”堤在人在,人在鹿在”。冲锋舟和小船每天划出去,在芦苇荡里找被水冲散的麋鹿,分批往高处赶,往它们嘴里塞饲料。

洪水退了,点人头:有一群麋鹿跑到了附近的杨波坦、三合垸;还有十几头直接游过长江,到了对岸湖南东洞庭湖,自己上岸住下了。后来这一段被保护区的人总结成一句话 ——”一场洪水冲出三个自然保护区”。
这种鹿,民间叫四不像。角像鹿但不是鹿,脸像马但不是马,蹄像牛但不是牛,尾巴像驴但不是驴。
它在中国文字里出现得很早。甲骨文里就有 “麋” 这个字;《孟子》《礼记》《本草纲目》都写过它。《墨子・公输》记春秋时候 “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1978 年荆州天星观 1 号楚墓出土过一件镇墓兽,头顶一对麋鹿角 —— 两千多年前长江中游的人已经把这种鹿放进了墓里。
到了明代那本《封神演义》,四不像被写成元始天尊的坐骑,论辈分比姜子牙还早一千年上山,是姜子牙的师兄。书里给它配了一首赞诗:”鳞头豹尾体如龙,足踏祥光至九重;四海九州随意遍,三山五岳霎时逢。”
真实的物种线,断在了 1900 年。

1865 年,法国传教士阿芒・戴维在北京南海子皇家猎苑外面转,里头养着两百多头麋鹿。他花 20 两纹银买通守卒,拿到两张鹿皮和一副头骨,寄回巴黎自然博物馆。标本鉴定下来:这是一个新物种,而且是单独一属。学名 Elaphurus davidianus,欧洲人叫它 “大卫鹿”。
接下来的几十年,英、法、德、比利时的公使和教会人士,明索暗购,从南海子运走了几十头。1895 年永定河发洪水,冲了猎苑围墙。1900 年八国联军进城,剩下的鹿流散一空。中国本土,没有麋鹿了。
在欧洲这边,十一世贝福特公爵把散在各国动物园里的麋鹿收了一遍,最后拢到 18 头。1898 年起,他把这 18 头养在伦敦北边的乌邦寺庄园,庄园水面和草地大概 12 平方公里 —— 和当年南海子的生境差不离。今天地球上所有的麋鹿,往上数都是这 18 头的后代。
回家这事一直拖到 1985 年。中英两国签了麋鹿重引进协议,22 头麋鹿从乌邦寺出发,回到北京南海子旧址,建起麋鹿苑。第二年,英国伦敦动物学会又挑了 39 头,送到江苏大丰的沿海滩涂。1993 到 1994 年,石首从南海子分两批,又接了 64 头回长江故道。

之后是一连串硬年头。2008 年和 2022 年南方大雪冰冻,保护区工作人员肩挑背扛,35 天没断过饲料。2011 年大旱,人工割草、运水保供。石首本地 3000 多村民腾退了 2.3 万亩地,让出缓冲区。
种群数字翻得很快。国家林草局 2025 年 9 月公布的数据:从最初引回的 39 头,国内种群已经复壮到 8500 多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在《物种引进指南》里列过全球 138 个物种重引进项目,麋鹿是最成功的 15 个之一。2025 年 10 月在麋鹿与生态保护国际研讨会上,IUCN 主席拉赞用了 “中国范式” 这个说法。
英文期刊编辑一开始看不懂 “Milu” 这个词,中国作者投稿得反复解释。现在联合国、IUCN、国外媒体直接用 Mi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