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郡南部，Uffington 白垩马石刻下面，有一座叫 Dragon Hill 的矮丘。山坡上的草是硬的，但有几块地方草怎么也长不出来，露出下面白垩土的原色。当地传说是圣乔治屠龙时，龙的毒血溅在山坡上，烫进了土里，那一截草从此再没长回来。

这个圣乔治不是英国人。他是罗马军队里的一名士兵，籍贯在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他屠龙的地点，最早版本写在利比亚一个叫 Silene 的镇上。镇里唯一的水源是泉水，一条龙把巢筑在泉眼上。镇民要取水，就得先献祭 —— 先献羊，羊献完了，抽签献孩子。国王的女儿 Sabra 被抽中那一回，乔治正好骑马经过。

他没跟人商量，提枪骑马直奔泉眼。龙探出头，乔治画了个十字，一骑枪把龙刺伤了。然后他让公主解下腰带，套在龙脖子上。刚才还吐人要吃的怪兽，像一条被牵住的狗，跟着公主走回了城。全城人站在墙上看。乔治在城门口说：”别怕，信上帝，受洗，我就把它杀了。” 全城人受洗之后，他把龙杀了。这个故事从 11 世纪开始在欧洲手抄本里流传，到今天，圣乔治是英国、格鲁吉亚、加泰罗尼亚等十多个地方的主保圣人。

比圣乔治早一千年，两河流域的泥板上已经写着同样的题材。巴比伦创世史诗《Enuma Elish》里，咸水女神 Tiamat 被小神们逼反，造了一支龙军，新伴侣叫 Kingu。年轻的神 Marduk 答应出战，条件是众神推举他为至高神。战场上他用网兜住 Tiamat，把恶风灌进她张开的嘴里，一箭把她剖开 —— 天和地就是用她两半身体造的。人类是用 Kingu 的血捏出来的。

北欧那一条恶龙，故事更具体。《沃尔松格萨迦》里，法夫尼尔本来是矮人王子，为了一枚被诅咒的戒指 Andvaranaut，杀了亲爹，把财宝拖进荒野，自己变成一条爬地的龙，日夜趴在金子上。他弟弟 Regin 把少年 Sigurd 拉扯大，让他去杀龙。武器是把碎剑重新锻出来的 Gram。Sigurd 不听正面冲杀的建议，而是在法夫尼尔从洞到泉水喝水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一道坑，自己蹲在坑里。

龙爬过来的时候，地面在抖，毒雾先喷过来。龙肚子压过坑口那一瞬间，Sigurd 把 Gram 从下往上捅进去，剑没到柄，扎穿龙腹。他从坑里跳出来，两只胳膊全是血。法夫尔临死前跟他说话，告诉他金子上的诅咒。后来他烤龙心给 Regin 吃，手指被烫，本能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尝到了龙血 —— 从此听得懂鸟说话。树上两只鸟在聊 Regin 要背刺他夺宝，他先动了手。1200 年写成的中古高地德语《尼伯龙根之歌》把这个人改叫齐格弗里德，他洗完龙血澡全身刀枪不入，唯独左肩一片椴树叶贴住的地方没泡到，后来那一处成了致命伤。

盎格鲁 – 撒克逊史诗《贝奥武夫》里那条龙，是八世纪就开始传唱、十一世纪才写定的。它本来在一座古坟里守着一堆旧金子，一个奴隶偷溜进去摸走一个杯子，龙醒过来，把贝奥武夫的王宫烧了。老年贝奥武夫带了一面特别打的铁盾去单挑，被龙毒牙咬住脖子。亲戚 Wiglaf 冲上去帮忙，两人才把龙砍了。贝奥武夫当晚毒发身亡。龙的尸体被抬到海边，从悬崖上推下去。托尔金写《霍比特人》里的史矛革，趴在矮人财宝堆上那段，就是从这两条龙身上拆的零件。

北海以北还有一条更大的。奥克尼、设得兰、法罗群岛的老故事里，Mester Stoor Worm 每周六吃七个姑娘。一个叫 Assipattle 的少年划着船出去，桶里装着烧红的泥炭。龙把船和人一口吞了，泥炭在它肚子里点着了肝。它疼得把少年吐出来，自己滚进海里。它的牙齿落下来，成了奥克尼、设得兰、法罗这一串岛；它的身子沉在海底，背脊露出来就是冰岛，肝到今天还在烧 —— 那就是冰岛的火山。

10 月，《盎格鲁 – 撒克逊编年史》记公元 793 年，北方天上有龙在飞。后来人回头看，那一年是一颗彗星。维京人同年烧了林迪斯法恩修道院。